作者:陈具才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更新时间:2026-01-26 15:36:46

秦祁河的千年告白
——《河,不见了》序言
陈具才
康维嘱我为其即将付梓的《河,不见了》作序,我踌躇良久。一来我只不过是他初中时的班主任和数学老师,从年龄讲,他也是我的兄弟,我一生与教学为伴,于文章之道并无专攻,恐难胜任;二来此书厚重如秦祁河畔的黄土,深沉如河床下的暗流,非寻常笔墨可轻易评述。然而师生之缘,终究难以推却。
这几日,我反复阅读书稿,那些熟悉的山水、风物、人情,连同康维少年时伏案苦读的模样,还有他作为班长而不辞辛劳的干劲,一并涌上心头。于是,且以一位老教师的视角,说说这本关于河流、土地与记忆的书。
《河,不见了》,是一部真正用双脚丈量、用心血书写的作品。四十多年前,我亦曾在北寨那片土地上工作、生活两年,现在又能通过撰写序言的方式,再次领略那里的风物与灵魂,对我而言亦是一次宝贵的感受和学习。文稿深情而厚重,像一条沉静流淌的河,本身就充满了动人的力量。我的工作,只是尝试理解和呼应那份力量,将我与康维的师生情谊、对乡土文化的深切关怀,融入这序言的脉络中。
一、 河是一条线,串起千年的珍珠
《河,不见了》首先是一部关于秦祁河的“志”。作者以地理学者般的严谨,考据了这条渭水支流的源头、流域、水文与变迁。数据是冰冷的,但情感是滚烫的。当他呼出“秦祁河是我们山村人的母亲河”时,那不仅仅是一个陈述,更是一份宣告,一声融入血脉的呐喊。这条河,在作者的笔下,既是滋养生命的乳汁,又是裹挟泥沙、反复无常的自然之力;既是历史沉默的见证者(从大禹导渭到战国秦长城戍边),又是民间传说与神话的温床(白马天子、麻线娘娘、哑女成仙)。作者以河为线,串起了地理、生态、民俗、历史等一颗颗散落的珍珠,编织出一幅立体而斑斓的陇中人文地理图卷。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没有将这条河浪漫化。他坦诚地写出她的“苦涩”,写出她作为季节性多泥沙河流的暴烈与贫瘠,写出沿岸人民与之搏斗、共存、又无奈地看着她日渐干涸的复杂心绪。这种诚实,让这条河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乡愁符号,变得真实、可感,甚至有些残酷的美。
二、 食是一方印,烙下生活的纹理
如果说“河”是纵贯全书的血脉,那么书中关于“馍”的详尽叙述,则是深入肌肤的纹理。从糜面甜馍到白面馍馍,从锅盔到油饼,从麦譱儿到饺子宴……作者不厌其烦地记录、分类、追溯每一种面食的原料、做法、典故与习俗。这并非琐碎的食谱罗列,而是一部通过食物写就的“地方生存史”。
在这些花样翻新的“馍”里,我们看到的是先民在贫瘠土地上极致的生存智慧(多少人经历过“面豌豆”喂养幼儿),是节令与农事的精密对应(“七月十二烙麦譱儿”),是礼仪与情感的朴素表达(“有馍就有事,有事就有馍”)。食物是最坚实的文化载体,一口馍的滋味里,藏着气候、土壤、作物、手艺、家族记忆,乃至时代变迁的全部密码。作者用他的笔,为这些即将淡出日常的传统食物建立了详尽的档案,让它们在纸页上获得另一种永恒的“存放”,如同山区农人将希望藏存于“地窖”。
三、 人是岸边树,记录岁月的枯荣
本书最为动人的部分,是那些在秦祁河畔生生不息的人们。作者用了大量篇幅,以近乎“田野调查”的笔法,构建了一个叫做“坡儿”(后改名中庄)的村庄宇宙。从清朝同治年间的回乱血泪、民国十八年的饥荒惨景,到红军过往、土改风云、农业学大寨的号子,再到包产到户的欣喜与市场经济的冲击……百年风云,都被他浓缩在这个小山村的聚散流徙、生老病死之中。
作者写康家的变迁、路家的兴衰、关家的坚守、施屲的离奇、杏叶的决绝、包五子的手艺、红杏的等待……这些人物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他们就是秦祁河畔生活着的农人坚韧、执着、创新、乐观、充满魅力的原形,他们的命运与宏大的历史叙事紧密交织,却又保持着个体生命的独特温度和尊严。如《二喇嘛山的杏儿红了》等篇章,将家族史、村庄史置于更广阔的历史背景下,个人悲欢与时代剧变共振,读来令人唏嘘不已。这些故事,有的来自祖辈们口口相传,有的来自亲身见闻,作者以史笔的冷静与文学的温情,将它们一一复活,让那些湮灭在时间荒草中的“碾子沟堡子”、“坡儿小学”、“水磨房”、“石碾子”跃然纸上,重新有了心跳和呼吸。
四、 情是一盏灯,照亮归乡的路
书中的文字,质朴如黄土,细腻如河沙。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自有一种厚重的力量。这种力量,源于作者对故乡深入骨髓的熟悉与毫不矫饰的热爱。写父亲,没有浮夸之词,而以真挚的情感、生动的细节,从对“大大”生平往事的细腻追述中,塑造了一位坚韧、勤劳、多才多艺的西北农村汉子形象;写自己童年偷杏、河坝嬉水、架子车谋生、地窖藏冬……笔端流淌的是真实的快乐与艰辛;写河的消逝、磨坊的沉寂、老手艺的失传、村庄的空心化……字里行间弥漫着深沉的怅惘与不舍。
这怅惘,并非消极的怀旧,而是一种文化自觉的警醒。《河,不见了》这个书名,本身就充满隐喻。消失的,不仅是一条自然的河流,更是一种依托河流而生的生活方式、一套人与自然相处的古老智慧、一片承载集体记忆的文化景观。作者所做的,正是在“消失”成为定局之前,进行一次竭尽全力的“打捞”与“存档”。他以笔为楫,逆时光之流而上,为我们打捞起那些即将沉入遗忘深渊的往事、风物与人情。
作为康维的老师,我欣喜地看到,当年那个在题海里专注求解的少年,如今用另一种方式,在为一条河流、一片土地、一群人的存在求解。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他给出的解答,就是这本沉甸甸的《河,不见了》。它是一部个人的记忆之书,更是一份共同的文化遗产。对于远离故乡的游子,它是一碗可慰乡愁的“小米粥”;对于关注乡土中国的人们,它是一份扎实的“田野报告”;对于未来,它或许会成为后人理解这片土地前世今生的一把钥匙。
河流会改道,甚至会干涸,但关于河流的记忆与叙述,只要像这样被认真书写、传承,文化的血脉便不会断绝。这,或许就是此书最深沉的寄望与价值。
是为序。
于广西北海蜗居码字
2026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