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彭涛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更新时间:2025-03-17 20: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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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到一座山的山顶上孤零零的坐落着一座土堡子;在婆婆家周围广袤的土地上,你或许会偶然发现一些形似王冠的山头突起,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诉说着历史的沧桑,这些就是我们说的土堡子,西北大地上独特的风景线。在生产力落后的那个年代,人们凭借简单的工具和智慧,筑起这些简易的防御工事,以抵御外来的侵扰。土堡子在黄土高原上犹如一组气势磅礴的黄土雕像,倔强的守望着这片土地,这些土堡子大多选址在地理位置险要、易守难攻的高山顶或者河崖边上,高山顶上视野开阔,四面陡坡难以攀爬,而临河的堡子则利用高深的河崖作为天然屏障,展现出极强的防御功能。土堡子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发挥了重大作用,在堡内将粮食存足,人员、牛羊和生产物资转移进去,大家齐心协力,加上日常储备的土块、石头、土枪土炮,对付小股打家劫舍的土匪绰绰有余,等匪盗退去,恢复昔日的宁静,再出来开展正常的生产生活。
我把女儿也从梦乡里折腾醒来,她揉扒着眼圈看了一眼那座我以为很惊奇的有历史价值的土堡子,嘴里嘟囔着说打扰了好梦。直到丈夫跟她说快到家了,爷爷奶奶等着她,她才精神抖擞的说:
“家在哪里!”
丈夫给她指着山底下,一条河岸边上的几户农家说:
“河边有一大片树林的那个地方就是爷爷家,我小时候种了不少的杨树、槐树、杏树哩!现在都长高了。”
“那我就爬一下长高的树,杏树上结杏子了吗?我想吃…….”
小孩的想象力总是丰富的,她除了想到杏子是杏树上长的外,她还马上问:
“那条河里有鱼吗?能不能像雁滩公园一样抓几条鱼玩…….”
在跟女儿的交流中时间过的很快,下山路上司机踩着刹车“吱嘎吱嘎”的叫唤,不知谁说了声:
“到了……..”。
司机把车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边上,车门“哐当”打开了,我们到站了。
下车后我们左右张望着,两周前写信给婆婆家,说好了今天坐车回来,让她们拉个架子车来接一下;看来她们没来,或者中午1点左右来了,在班车上没有接到我们就回去了,丈夫这样揣摩着解释到。我俩背起大包小包开始向婆婆家步行,女儿听说马上见到爷爷奶奶也欢快的跟着我们前行,步行两公里的山村土路在那个年代不算难,只不过由于土路上到处是尘土,我们穿的黑皮鞋彻底变了样,裤腿子半截子也是灰色的了,我们一家三口在说笑声中就到家了。到了家门口那条小花狗首先认出了丈夫,它欢快的吠叫了几声,吓
得我和女儿躲在一旁,婆婆听到犬吠声从院子里赶出来,她呵斥着小狗:
“我把你,钻窝窝里去,个家人都不认识,记着,再叫唤小心着…..”。
小花狗忠实的哼唧着,激动地摇着尾巴,给我们表达着它的快乐,也表示已经认识了我们,果不其然小花狗再没有对我们凶,小花狗是一条多么有灵性的小狗,它生了四个小狗崽,女儿把它们当成了玩伴,它们还陪着我们照了许多照片。
果不其然,婆婆她们中午赶到车站没有接到我们,打问了一下说再没有班车,就回家了。
女儿和爷爷奶奶亲热了一阵子,看着院子里的鸡就去追着抓,吓的几只鸡“呱旦呱旦”的叫着到处跑,一会儿她摔倒在院子里,浑身沾满了鸡粪,婆婆心痛的说:
“赞把娃娃绊疼了吗!乖、乖,等会脱了衣服我给娃娃洗了……”。
女儿倒好,自己爬起来又乐呵呵的去追鸡儿去了,我看着满院子散落的鸡粪,不知道脚向那里挪,拿着铁锨一堆接着一堆的铲着,但也无济于事,瞎溜达的鸡随时又拉出了鸡粪。女儿不一会又跟着奶奶到猪窝里去抓小猪,这次回家我才知道婆婆为了能够资助几个小孩上学,她饲养了一头母猪,每两年能下三窝猪娃子,一窝七八只猪娃子卖上二三百块钱,学生娃娃的书本学费就够了;这几天正好生下一窝猪娃子,也就成女儿的玩伴了,我看着粉白的胖小猪也真心想去抓抱一下;一会儿她又跑到小花狗窝旁边,和小狗崽玩的不亦乐乎;小孩子在农村生活看来要比大城市生活快乐的多、充实的多,农村有许多能够陪伴小孩们玩耍的动物和自由玩耍的场合。
该到吃晚饭了,婆婆炒了洋芋条条、粉条大白菜,给我们端来了手工擀出来的臊子面,又急急忙忙把女儿脱下来的衣服洗出来挂在院子里,洋芋条条是女儿的最爱,这臊子面的臊子是上一年腊月杀了年猪时炒的,放了半年的时间,我吃着感觉有些陈油的“哈喇”气味,就端了一碗可口的浆水面,就着洋芋条条和大白菜填饱了肚子。臊子肉丁有点些肥腻,女儿一丁点都不吃,我就偷着把女儿碗里的留下来喂给小花狗,这样它就跟着我形影不离了。
土炕上的炕桌子收拾干净了,庭房的土炕今晚成了我们三个贵重的“客人”睡觉的地方。
天黑了,女儿叫唤着不成了,“走,回家去,到我们家去…..”。
我们说这里就是家,她说:“还要走一程……”,总是认为不是自己睡觉的家,好不容易哄着她睡着了。
五月天气乡村的白天到是温暖的,晚上就不一样了,阵阵寒气逼着人直往炕上钻,土炕是烧热的,比城里的电褥子舒服,但是乡村的房间还是有点冷,挨着土炕的身子是滚烫舒服的,但是头上明显感觉冰凉冰凉的难受。
半夜里女儿“吱哇”的哭声吓醒了我们,拉着电灯才发现女儿从炕上滚下去了,跌在地上哇哇直叫,可能是土炕太热了,女儿左滚右滚就跌下炕去了,幸亏当时房子里地面是土地要不把人会摔坏的。
第二天来了好几个和女儿一般大小的小孩,大姑子的鹏飞,二姑子的江鹏、小叔子的倩倩、另一个小姑子的丑旦,几个娃娃在一起闹翻了天,一会儿每人抢着抱狗崽子,一会儿都在小山丘上滑来滑去,一会儿都扒在草垛上唱着“两只老虎”的儿歌。娃娃们玩的起劲时就产生了矛盾,女儿和倩倩妹妹因为信息沟通不畅,倩倩还把女儿脸蛋上咬了一口,女儿哭喊着,吓的倩倩也哭叫着。
女儿爷爷拿出揉成团的十元钱,带着小孩们到路边的陈老二家的铺子里买了娃们喜爱的糖豆,发给几个娃娃享用,很快就没有哭声了,小孩们爷爷长爷爷短的跟着爷爷忙着农活。
“赞几个赶紧玩去,小心摔倒了……”,爷爷唠叨着。
我跟着丈夫到秦祁河滩上去挑生活用水,家里的用水全部要从这口水井上用水桶担回来,这口水井是七十年代机械化作业挖的,直径四五米的井眼,井壁是混凝土预制的,每一节高度有四五十厘米,听丈夫说有十几节井壁埋在水里,井沿上有两块半圆的混泥土盖板错开一个三角形的口子,人们就是把水桶从这个口子上掉下去,很有技巧的灌满水后再提上来,井水很冰凉也很苦咸,我才知道怕我喝不惯咸味,婆婆专门给我的喝水杯里放了白砂糖。
隔壁邻居家养了许多只绵羊,小羊羔“咩咩”的叫声吸引了女儿和几个娃娃,都冲进羊群试着抱小羊羔,放羊的“老谢”不高兴了,大声喊叫着:
“我把你几个,赶紧滚过去…….”,做出要追打小孩的动作,吓的几个小孩赶紧跑回家来。我才知道这位佝偻着身体的老大妈就是丈夫每次教训我时比喻的“老谢”,她头上捂着一块洗着泛白的黑头巾,穿着破旧的打了折皱的棉布衣服,脚上的“解放牌”胶鞋已经开了几个洞,她的背微微弯曲,像是被时间压弯的树枝,却依然坚韧地支撑着她前行,一摇一摇的走着,仿佛每一步都承载着岁月的重量,她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左手提着一个柳树枝子编织的㭺子,右手手中的羊鞭也是她的拐杖轻轻敲击着地面,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她一生的故事。“老谢”的儿子九成是丈夫经常提起的发小,“老谢”做的那一锅洋芋叠叠的味美,好像让他这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我们带着女儿去探望了生活在三叔父家的婆婆的婆婆,也就是丈夫的奶奶,小个子奶奶对人热情大方,抱着女儿亲来亲去,但好像女儿还是热衷于和小动物去玩耍;丈夫是从小跟着奶奶走村串户浪亲戚长大的,看得出来奶奶和孙子的感情很重。
奶奶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条皱纹都像是岁月的刻痕,记录着她经历的风雨与阳光;她的眼神虽然有些浑浊,却依然透着一丝的温柔与慈祥,仿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虽然她步履蹒跚,却依然带着一份从容与淡定。
不一会三妈端来了烩菜,我就着卷着姜黄的花卷美美的吃了一碗,三妈看着我吃的可口,就又盛来一碗,硬劝着让我吃了,我吃着吃着感觉有点撑饱了,真的是硬吃下去了,吃多了,返回去的路上我就反胃吐了,丈夫训我说“小脸婆”,我不明白啥意思但我知道这是挖苦我吃多了。
在乡村上厕所是一件很陌生甚至有些不适应的事儿,这种旱厕所是土柸搭建而成,厕所屋顶是茅草罩着,蹲坑下方是一个深坑堆积着屎尿,一进旱厕浓烈的气味让人窒息,再一抬头墙壁上茅草上布满了蜘蛛网和灰尘,墙角边躺着干瘪的蝇蛆,上农村的旱厕是一种独特的生活体验。
晚上家里来了位快声快语的大妈,对我和女儿都很热情,听丈夫说才知道这就是他的发小赖瓜子的母亲,婆婆介绍让我叫“阿姑”,“阿姑”吃完饭,双手捧着大粗碗,目光专注的看着碗里的残留食物,张大嘴巴,伸出长长的舌头紧贴碗的内面,随着双手的转动大粗碗一圈一圈的旋转着,舌头由碗口开始在碗里缓慢移动,轻柔地由碗口逐渐移动到碗底,确保不遗漏任何一粒面菜和一滴汤汁,她的动作是多年养成的节俭习惯的体现,蕴含着一种生活的智慧,在平凡中寻找满足,在细微处体现对生活的热爱,她的头微微低下,看着干净的大粗碗,眼神中透着一丝满足与珍惜,这就是农村人流传的传统美德“舔碗”。在过去,农村生活条件艰苦,粮食产量有限,人们对于食物格外珍惜,“舔碗”的行为源于“粒粒皆辛苦”的观念,老一辈农民深知粮食来之不易,因此通过“舔碗”确保不浪费一粒粮、一滴汤。
三天的旅程很快结束了,我们要赶早晨的班车回城里了,女儿爷爷推着自行车,前梁上坐着女儿,后座位上驮着给我们准备的大包小包;突然女儿从车梁上滑了下来,颠颠颠的跑到小花狗那里,把狗崽子一个一个的抱起来,嘴里喊着:“我要抱它们回家,一起去托儿所……”。无论我们如何劝说都哭叫着不走了。
“赞给娃娃拿上,上去了一起玩……”,爷爷鼓动着说。
在百般无赖的情况下,让她挑拣了一条最喜欢的小狗装在一个纸盒子里带回兰州去。
奶奶和家里其他亲戚都站在路边给我们送行,我们再三感谢,再三道别,在“赶紧赶车”的催促声中走出了村口。当我回头再次观望热情的亲戚时,发现奶奶是一位裹了小脚的老奶奶,她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村庄的尽头,留下的只有那尘土上轻轻的小脚印和一抹淡淡的背影,仿佛在提醒我们,生命的坚韧和温柔,从来不曾因岁月的流逝而消逝。
回去的路程没有那样漫长,女儿时不时关心她的小狗崽,一路上没有睡意。
在定西汽车站换了班车后,我就发现有些穿着整洁衣服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们,我不知道出啥问题了,随着班车进入兰州地界,我才体会到是我们身上的“乡土气息”刺激了城里人,因为我自己也感觉身上烟熏火燎的土炕味越来越浓;到坐上城市公交车,城里人都躲着我们,有些做作的女人还捏着鼻子;是的,回家后脱下衣服再闻一闻,自己都有些受不了这种没有形容词的“炕味”,直到在单位的集体浴池里好好冲洗了一趟,才算去除了这种味道。
初次回婆婆家留的记忆美好的要多于消极的,也很留恋那里没有污染的空气,蔚蓝的夜空中满天星星,永久永久的记着那里朴实憨厚的人们,天上成群飞翔的鸦雀和圈养的小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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