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亚娃 来源:宁古塔作家网
发布/更新时间:2025-05-26 10:26: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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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后期,母亲常常给父亲口述陇右现当代史。周祥初、夏大、牙含章、肖焕章、刘雨生、任伯伯……好多人总在父母的嘴里出现。遺憾的是我没有上(用)心去听。我上初中时,有次感到政治压力过大,从学校嚎陶大哭回家。母亲給我又一次讲述,西北局习仲勋同志派来的牙含章等八位陇右地下工作者,在陷入包围之际,我的外爷是如何解救他们;母亲还告诉我,在解放之初牙含章亲自上门要外爷出来工作,因“我本就是个庄稼人,就让我把庄稼务”,最后留下13块儿大洋,非要帮助外爷还清抬埋老汉的债务。母亲还对我说:“你爸爸是共产党的咽喉,你爸爸说的话、发出的声音都是共产党想要说的,都是替人民说的,都是人民喜欢的。”母亲还略讲了故乡当时“反右”情况。父亲也讲了他的“右派”问题,讲任伯伯和牙含章都是一起的,讲任伯伯和我父母两个大家族的关系。在阶级斗争一刀切的环境,加上我们家的处境,我的大脑根本无法把这些大人物与我的长辈们组合、联系在一起,但听了父母站在院子里给我上的这堂特殊的开导课,我慢慢停止了哭泣,冷静了许多。
“寒雪梅中尽,春风柳上归”。十年动乱过去,科学的春天来到祖国大地。1978年春耕完结后,母亲再三催促父亲:“你还是去把你的案子跟寻下(“下”读ha,二声,“给下”,是“一下”的意思)”。十来家亲朋好友帮忙凑了32块钱,送家父进京去原单位寻求平反。结果被溪落赶出大门。想来那时“右派”问题还未解冻。但用当时父亲的话说:“我的头上也感到有些热气了”。78年年底、79年年初,父亲收到北京、天津两地几位朋友接二连三的的来信,里边摘抄了有关知识分子政策文件。他们在信中还说,已有大批“右派”返回原单位恢复了工作。命令他把一切都放下,什么都不要管,催他马上进京找原单位。但1978年秋季,县一中董世清校长數次来家里诚请父亲“赶紧来,把咱们家乡这些娃娃们抓起来”。他已开始在县一中当民请教员,教授英语。1979年年初转正,担任外语教研室主任,还兼语文代课教师。当时学校外语教学师资力量不足,外语教师极缺,他不忍撇下心爱的学生而不负责任地拍屁股走人,直到放署假高考、中考面试结束,把一切事情安排妥当后才得以脱身。1979年12月,原单位才面对面的宣读“右派属于错划”的“改正”通知……父亲的右派问题“改正”后,原单位说编制已满,他被贺麟、冯至、杨向奎等先辈推荐到正在北京寻找人才的兰州大学哲学系。父亲到了兰州,才知道任伯伯老早调到了陕西西安。
大概是1983年,父亲受邀去西安参加一个西方哲学学术研讨会。他随身带上了母亲特意为任伯伯煎的家乡小吃果儿和一大把故乡产的干党参。在第一时间看望了老人家。父亲告诉我们,任伯伯每天都练气功,并且坐在床边给他示范静坐功。老人气色很好,非常健康。我们全家人为其欣慰。母亲问父亲:“他(借指“娃娃们的”。类似用法很多。都是一种对不知对方姓名或出于礼貌不直呼对方姓名的尊称。如年长辈称呼他的平辈妇女为“娃他婶婶”,称呼晚辈为“娃他嫂子”,口语中也多时省掉“娃”字;长辈喊大姑娘为“哎,你姐姐”或者“他姐姐”)任伯伯文革中没受整吧?”父亲回答:“他也没提,我也没问”。母亲问:“老汉问你了吧?”父亲回答:“他也没问,我也没提。”母亲说:“你该给老汉说一下(ha),这多少年再没见面,招(让)老汉知道啥(sa,一声)原因”。父亲说:“老汉年岁大了,提这些事颇烦(“麻烦”的意思)的很。再没添麻烦。招老汉安静休息”。母亲也开始盘算着再过一、两年去一趟西安,看望她的三妈妈和任伯伯。可惜她“把两个老汉去看一下”的愿望没能实现。
1985年6月的一天,任伯伯在甘肃省政法学院工作的儿子任释海先生和夫人突然来我们家报丧。任伯伯溘然长逝。释海哥哥希望父亲写一篇祭文。然后他们就急急匆匆离开,去赶开往西安的火车。平常他们来访(故乡叫“转一圈儿”),母亲总要给他们做故乡的浆水面或馇面疙瘩儿,并且送他们下楼。可那天突来的噩耗让父母红着眼圈抹着泪,长嘘短叹没有出门。我追上他俩背影送他们到校园后门口。
当我回到家时,父母还在沉默。过了许久,母亲又敦促:“你赶紧给写上一个,人家就这(zhi,一声)一点儿要求”。父亲无法推脱,只好叹息:“啊么(怎么、如何)写呢!没法写!提笔就得诉苦”。那时的父亲响应国家号召,“一切向前看”,嘴里总是点着头念叨着:“哎!向前看”、“要向前看呢”!父亲无罪受难几十年,嘴里无怨言,笔下不抱怨,拒绝一切涉外的翻译工作,不接受任何人、任何刊物有关他冤案的采访。他总是对我母亲说:“既然这一天来了,我就做对得起这一天的事”。他每天急为国家所急:“现在国家急缺人才,人才断层这怎么办”!备三门课的重负让他投入全部精力。后又一头扎进文史研究……。父亲因无法下笔回忆和任伯伯的往事,让我们沉痛的心情加进了更多的雪霜,悲痛随着天空一道彻底坠入昏暗。大家用欲言又止、长嘘短叹、低头无语和饱含泪水的双眼默默哀悼,送别这位父亲的好兄长、在祖国危难之际不同战线的战友。在此后的岁月中,我们全家人正如母亲说的:“老汉走了,总是招人心里空荡荡、急搲搲(wa,四声)的”。被甘肃省称为教育家的张亨先生,是我的大外爷,在故乡创办了中学和图书馆。他85岁高龄之际写的回忆文字中,提到在他创建县图书馆之初,受资金不足影响,“遂印征求图书帖子,发到全国的名公学者……收到任礼斋(即任栗栽)先生的仿宗版《二十四史》三百多册”(摘自原始文稿《我的爷爷》)。由此看到任伯伯这位老早跟随冯玉祥先生的武人对文化教育发展的重视和对故乡的赤诚热爱。
我外爷的姨娘嫁给了故乡县城任伯伯的亲戚。虽然两个家族是姻亲关系结成的老亲戚。但是由于两个大家族对民族苦难的分忧和担当,关系非常紧密。任伯伯为了壮大队伍,时常回到故乡,动员、招收无数远乡近邻的有志青年参军跟随着他。任伯伯也放下架子亲自上我外爷的舅舅家门。给他做工作,恳请准许把他的独生子带到部队。外爷唯一的姑舅,跟随任伯伯,折命平凉。正如故乡长辈们的悲叹:“麻绳从细处断!”任伯伯给其父亲亲自写信,邀请他去部队看看,也见一下儿子(实则请他见儿子最后一面,处理儿子后事),又派平凉当地县长,牵马步行十里之外相迎。当任伯伯、县长一起举杯给他敬酒之时,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拥有柔软心肠、带有愧疚之心的任伯伯和痛生独子的义士断肠人上演出了一场令人心碎的“请罪宴”。2018年春天,我回故乡时,去下(ha,一声)磨里看望了烈士年已八十好几的小妹妹。我们叫她姨奶奶。她曾是一位了不起的受过伤的少年女英雄,在自己家里和她父母无数次保护过陇右地下工作人员。由于家里别无男孩儿,由她送终父母,固守家门。说到任伯伯,她心怀感激:“乌(那)是个好人”!我想,当年有无数大批优秀青年跟从任伯伯,在十分复杂、危险的环境中团结一致,克敌制胜,凭的就是任伯伯的铁肩道义、视兵若子的忠义品格。
2018年春天,我在故乡从白随来老同学的书架上顺了几本书。其中在《资料汇编》(1988年版)一书中,习仲勋同志和孙作宾先生的《深切缅怀任谦同志》一文,对任伯伯作出了高度评价。在文中也谈到“1964年任谦受了错误的批判和处分,在十年内乱中,又遭迫害。粉碎四人帮以后,党中央于1979年撤销了对任谦的错误处理,恢复了他的名誉和待遇”。在同一本书的另一篇传略中,有以下文字:“一九六四年,曾因建议释放被错押错关的党外人士,给一些错划右派和已故党外人士的亲属安排工作和给生活出路,招致了对他的错误批判和处理。十年内乱中,任谦又被下放劳动,遭到了进一步的迫害和打击。”读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泪如雨下,爬在桌上失声痛哭,感到深深的愧疚和不安。任伯伯是一位高大威武的军人,是铁打的硬汉。他“严于律己,克己奉公,耿直宽厚”(是习仲勋同志的赞扬)。却因怜惜父亲这样的书生而给自己带来祸端…………。任伯伯尽自己所能,超早纠正左倾错误,顾及人的生命,自己却遭撤职处分…………士为知已蒙冤,大丈夫为公道受难,好官为民作主。
父亲在遗言中说,任伯伯对他“有知遇之恩”。父亲虽然一生命运多舛,苦难重重。但在他的生命中能遇上任伯伯这样敢于担当、伸手相助的兄长,是他一生的福气。我们也感谢曾在延安读书成长的释海哥哥常常访问我们,并带来欢声笑语,也非常感谢任伯伯的曾孙女儿在留美期间访问寒舍。虽是初见,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2018春天,我也因脚部骨折,看望什海哥哥夫人的计划泡汤。真心的希望在未来的日子能从任伯伯后代手中看到当年家父在北京读书时和任伯伯两个人的信件。我会在静谧的夜晚,点上发着幽光的青灯,透过书信文字,穿越到他们两人的心灵空间,了解国家危难之际,他们的痛苦、理想和追求。我想,首先一定是千古不倒的鸟鼠山脉赐予他们博大胸怀;是万年长流的渭水河源滋养了他们的朴素善良;是自近代故乡人民遭受的苦难让他们醒悟;是受先辈们的努力教导,灌输传统文化,让他们自小磨练意志,敢于担当,作道义的使者。任伯伯是集故乡人民阳光、豁达、纯朴、善良、慈悲、重情重义、敢作敢当等优良品格于一身的典范。
我们全家和任伯伯很少见面。就连我想大叫一声“任伯伯”的机会也没得到。然而,他在我们的精神世界里,显得非常重要。他的访问和召见让我们心中总是涌动着暖流,在黑暗中怀揣希望,有勇气直面苦难的人生。时间漫长而短暂。转眼功夫,任伯伯离开这个世界已几十年之久。在没有任伯伯的岁月里,我们全家人无时无刻的怀念他,为他骄傲;也总为他的为人厚道、善良而感动。在我的生命中,第一次品尝的(任伯伯的)水果糖,至今存留着丝丝香甜。心中的甘甜,久远的思念。我们故乡的家,最好的家什就是父亲那次在县一中工作后添置的一个12寸小铝锅儿。母亲总说“这个钢金锅儿快的很。省柴。这算是你任伯伯帮下(ha)忙的念铭儿”。它尽管被多次修补最后烂成一个圈儿,母亲还是把它放在碗架最高层。让关怀和珍惜放出光彩。在我们的生命旅徒中,它是那道永远闪光的风景。给的是温暖,得到的是阳光。我还在母亲怀抱里时,她告诉我:“咱们渭源是出武人的地方。出了好多武人”。在我心中,任伯伯是我最敬仰的长辈武人。他一生尊重知识
,重视教育,是一位受人尊重和爱戴的长辈。他的道义和担当会伴随着我们漫行的脚步。父亲历经磨难而没有变节的风骨犹存;任伯伯传奇的一生因慈悲善良发出五彩韶光。仅用拙笔糙字记录难以忘怀的任谦伯伯和我们长辈结下的友情及给予我们全家的慰藉鼓励,以表我们晚辈对他的的感激。音容忧在,真情永存。情有多深,思念就有多深;生命多长,思念就有多长!
(这篇拙文是任谦伯伯传记编纂组的约稿,因疫情延搁未能出版)
来源:宁古塔作家网
作者简介:
张亚娃,甘肃渭源人。原兰州大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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