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亚娃 来源:宁古塔作家网
发布/更新时间:2025-05-26 10:26:56

苦难生活中的心灵慰藉,怀念任谦伯伯
作者 / 张亚娃
沙漠里的泉水,给人希望;苦难中的慰藉,给人信心。自小常常从故乡老人们嘴里听到的“任团长”或“任栗栽”正是我们的任谦伯伯。任伯伯是我们县上人。他和我们家是老亲戚,更是通家之好。他1906年10月出生在我的故乡渭源县庆坪乡的一个农民家庭。20岁离开故乡到冯玉祥的部队从戎作战,开始一生的军旅生涯。
我大伯(张书绅,故乡人都称张行伍,比任伯伯大三岁)和任伯伯是同龄好友。可以说,大伯的家,也成了任伯伯的“我哥舍”(我哥哥家)。他后来每回故乡,都吃住在大伯处。40年代初,他招兵买马、训练队伍之时,长时间吃住在我大伯家里。在大伯那里,他非常放松,非常有安全感。父亲在外地读书期间,他和父亲有书信来往。而且任伯伯每次回到故乡,总是把父亲给爷爷的家书全部要去细读。他还要求在北京读书的父亲给他写过一封信,专谈对共产党和祖国未来的看法。任伯伯每次来故乡,从他诸多事情的安排解决到平安启程都由大伯负责。任伯伯会对大伯说:“哥,你给我寻(xin,二声)个棒子(即鸦片,俗称大烟)!我过个瘾。”大伯总要找点鸦片,消除他的疲劳,减轻他的重负。而这一切接待和花销都由我爷爷支撑。大伯早期只任一个替民交租、替民挨打、被恶霸欺凌的保长角色。后因一场官事被民众推举为区长。由于厚道,替贫苦老百姓说话办事,数次被官府上刑,总是爬在单架被人抬着回家,他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喊:“这破皮官我再也不当了,打死我也不干了”!可伤刚养好,又被大家
数次劝说推举“只有你合适”而“官”复原职。1936年红军入城时,县长及其官僚们苍慌而逃。大伯也和张亨等其他开明人士一道打开城门,忙前跑后地迎接、照顾“年轻娃娃们”(老辈们对红军及后来解放军的爱称)。
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任伯伯任甘肃省领导。父亲1950年也从北京大学毕业,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一批大学毕业生被分配到首都工作。任伯伯去北京找父亲通宵长谈。讲述他1943年见到周总理及周总理对他的鼓励;讲他的那个特殊部队,讲他临危不惧、机智脱险,在关键时刻,用跪地扔麻钱,嘴里只是念叨“共产党来了”、“共产党就在我跟前”的算卦形式更换自己角色,和官兵们一同公开心照不宣的隐形身份,还讲他如何上延安作延安政府委员……当然,谈话的主题不是类似精采的故事,而是两人共议如何在甘肃搞好民族团结,共同建设甘肃,发展甘肃文化教育大业。任伯伯把邀请汤用彤(汤一介先生的父亲)、贺麟、冯至、徐悲鸿等一批大师赴甘肃考察、讲学的任务交给父亲……这些计划都因父亲突遭厄运(100/100的冤案)而夭折。
大约是1964年,邓宝珊和任伯伯两位省长来渭源考察民情,检查教育。任伯伯一到县上,直奔北关,去找我大伯。正好碰到在路边给生产队撒(sa,一声,)粪的我母亲。任伯伯问母亲:“张书城现在做啥(sa,一声)着呢”?母亲说:“在(cai,一声)农业社里劳动着呢”。当时大伯不在家。母亲力主“好久没见了,想办法招(让
,一声)见上一面!人家专门上门着看来了,就招看给下(ha,二声),朋友么,好久没见了,想了”!她让大伯的儿子张亚经去12里之外的上张家湾(我们北关7队的磨房里)叫大伯。大伯穿着破旧的衣服,头发“染霜”,以一个绝对磨户客(即看磨人,也叫看磨的,磨户家,面客子
,如北关的杨虎林爷爷大家都叫杨面客。“客”在故乡读kai,二声)的身份,一路小跑赶到县政府拜见了久别的老友。任伯伯看到大伯跨步向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攥住大伯的两手,激动的说“哒呱哟(是吃惊时发出来的感叹句。相当于普通话“天呀!”、“妈呀”)!都饿死了着,把你啊么着(“啊么着”相当于现代汉语普通话的“为什么”、“为啥”、“怎么”)没饿死呢”!他把大伯拉到房间,用清茶招待。两位旧日朋友重逢几小时,又依依惜别。别离悠长,相聚甚短!见面结束之后,大伯吸着鼻子、哽噎抽泣着直接来到我家,蹲到门口墙根,一边哭泣,一边激动地重复叙道:“没想到栗栽还来看我”,“我算个啥”!“把个我么,有啥看头呢!”“啥(sa,一声)风把这(zhi,一声)人给吹来了”!感动的泪水、感激的话语持续到天空拉上了黑帐。被老友掂记的幸福、和老友见面的激动,全从他流不完的泪水和重复不尽的话语中渗出。“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那天,父亲被集中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做义务工修坝。错失拜见任伯伯的机会。
任伯伯回到兰州后,给父亲寄来一封“来兰一见”的信笺。父亲怀中抱着我,去兰州任伯伯的办公室接受召见。父亲给一位中等身材、戴着蓝色遮檐帽的中年男子说明来意,他去联系,不一会儿工夫,他回来告诉父亲:“你赶紧去吧!他等你着呢”!父亲敲门后,听到“进来”之声就推门(记得是二楼)进去叫了一声:“哥”。任伯伯坐在一个浅肉色单人沙发上,和父亲四目相对。然后任伯伯用右手食指挑起眼镜片抹泪,叫父亲搬一个简易木头靠背椅坐他跟前。父亲靠墙坐下。在任伯伯一再“过来坐”、“近点儿”、“再往前”的命令声中,最后父亲从墙根挪到距他三、两寸的距离。然后揭开他右手边茶几上一个透明玻璃小糖罐儿,让我取水果糖,我胆小不取。最后他取给我两个糖
,指着他右方窗户外叶片茂密、绿意盎然的大树说:“去,过去看雀(qao,四声)儿去!乌树上有雀儿呢”!我见树上没有,返身。任伯伯命令我:“等一会儿就飞来了!大人们说话,娃娃们不能听!你不要转过来!我招你转过来,你才能转过来!”我
遵从“军令”。手里捏着水果糖,乖乖地盯着窗外院子里的那棵大树,等着雀儿从树枝里跳出,等着雀儿从天空中飞来。直到父亲用嘶哑的声音叫我走时,我才慢慢转过身来。我想,我给任伯伯说“再见”的声音和进门时叫“任伯伯”的声音一样细小。离别时,他们两人还在吸鼻抽泣。父亲抱起我时,我才看清他两只眼晴哭得已经红肿。这是我记忆中第一次看到父亲哭泣。出门后,父亲哭声更大。我想用手堵住他的嘴,说声“爸爸不哭”,又想从他怀里溜下来不给他增添重负,可我仍然在他怀中发愣,焦急又害怕.……。父亲抱着我在院子空旷处一个杆子(好像是电线杆子)旁无法抑制地痛哭。直到我也无助地开始张口大哭,他才紧紧地抱着我离开。拜见任伯伯的情景在我脑海至今纤毫毕现。他的平头、他的光亮前额、他的强健体魄、他的宽大身躯、他的标准渭源话……父亲自小苦读好学,在小学时,就开始发表抗日爱国文章,而且一路爱国爱民……常常受到任伯伯的鼓励,任伯伯最了解父亲,最懂父亲悲欢。懂得是生命中最美的缘,是生命中最好的遇见。
我们带着任伯伯写给故乡有关部门“请适当安置”的信件回家。不久父亲在县一中当上代课教师(工资上交给生产队,记成工分儿,个人可得几块钱的报酬),教授语文和俄语。刚刚一年,“四清”运动开始。父亲又作为阶级敌人被清除。在生产队年终结算时,我们全家五口人只得到180斤秕粮食。母亲含泪在院子里簸好,父亲当天下午送到张家
湾儿一个生产队客户不多、排期较短的小磨房里。想赶紧磨成面粉以解燃眉之急。第二天父亲起早摸黑赶到那里时,磨物已被人挖一墙洞偷走。跑了多少趟,最后只给我们赔了三十来斤黑糜子了事。我们在饿死的边缘游走。在不给我们借粮、不批救济粮、不发救济款的情况下,父亲拉着车,我和奶奶睡在铺着爷爷留下的一件没面子烂皮袄里,一路寒风凛冽,去陇西奶奶娘家门上开始乞讨。熟羊城
(今首阳镇)的尕姨奶奶,让她的孙子找了二两油,给我们做了两碗白面面条。又从柜子上的一个瓦罈子里挖出四碗熟面给奶奶;董家堡(bu ,四声)的三舅奶奶家(中国林科院张建国是她的孙子)一帮娃娃,一大家子人,硬是挪腾出了两升青棵和二、三十斤尕洋芋。建国的父母(我的姑舅爸和姑舅婶婶)送我们启程。站在路边的四、五位长者给父亲赶紧卷一大根旱烟说:“吃个烟了再上路”!他们又卷了两根较小的给父亲别在两耳后说:“在路上抽”。还有两、三位长辈妇女站在马路的另一边抹泪,用“走呢(?)”“走好(!)”相送。父亲去逝前说,他和这些长者都不大熟悉。奶奶缩在皮袄里;我非要背朝父亲坐在车上,从寒雪中让这些长辈们慢慢消失在我的视线线中;然后转身,任凭寒风里挾裹着烟香味儿的雪片,扑打在我的脸上。那天是腊月三十。2018年4月,我从陇西东铺坐车经过这里,想下车寻访旧人。热心的乘客指给我已被拆成一片荒滩的董家堡。他们说,人们老早搬走了,这里要建一个大集市。都说“再寻(xi,二声)不见了”。想他们的时候,他们在天边,又在眼前,他们永驻我心间。珍贵的食物支撑着我们过了年关,翻年在寒冷的春季,请了本村三、四个社员,正在忙着拆房,欲卖瓦求生。可突然冲进三、四个穿公安制服的人搜查……。自此,我们失去了和外界的联系。
(续下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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