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书真难，又要做戏，又要做人

前几天周末，遇见了一个我很尊敬的老友。
老友今天又是高三，连续三届奋战在“高山”前线，使得老友满脸憔悴，疲惫不堪。
一问才知道，最近，老友学校里兴起了一项运动。比赛哪个高三班级成建制先到校。一时间，风起云涌，时间不断被突破，从六点半，一直提前到六点，抢先大战，愈演愈烈，前几天已经有班级突破五字大关，就差“敢叫日月换新天”了。
不少班级大有不睡觉，也要把时间赚到手之势头。似乎时间抢在手里，就能一屁股坐到一所好大学的椅子上去。
老师被迫跟在学生的屁股后头，肥的拖瘦，瘦的拖病，病的拖垮……
我觉得很奇怪。就问老友，这种大跃进的点子，是谁想出来的？他们为什么这么干呢？
老友一声叹息：说，无非是一些想往上爬的人！
我说，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种大跃进的方式，其实是对教育的一种伤害。一份耕耘，一份收获；总是耕耘，没有收获。这是很容易理解的道理啊。真理往前一小步，就是谬误，何况往前无数步了。
老友一笑。开东，你太单纯了。
你以为搞运动的人，不知道运动的危害？你以为搞应试的人，不知道应试的恶果？告诉你，对于应试和运动的危害，他们比我们清楚得多。我们只是猜想，他们是亲身实践。谁的感受更真切呢？他们绝不是傻子，他们比我们想象的还要聪明得多。
我还是不解，那么，他们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老友说，姿态，对了，就是姿态。很多人最惯于装模作样。比如这些人讲话，都是有特定的对象。有的是讲给历史听的，有的是讲给后人听的，有的是讲给某个人听的，有的只是讲给自己听的，有的只是姑妄言，有的纯粹是不想给人听。
做事也是如此。这些人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高考；但准确的说，他们的眼里是没有高考的，更没有学生。高考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只在于功名。他们装模作样，只是做给某个特定的人看，做给媒体看，做给舆论看，我很努力，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阿Q真会做，而且还要给前者和后来者树立法则，老子天下第一。然后保住自己的帽子，或者把自己的帽子变大。
我还抱有最后一线希望。因为这所学校的校长，赫赫有名，是我向来推崇的。我问，你们校长难道不知道，到现在还不出来拨乱返正？
老友阴险地一笑。
校长难道不希望这样干？只是嘴上不说，装糊涂罢了。只要干出成绩，干出效果，将来的功劳簿上，人家可不问你是怎么干出来的。
白猫黑猫，抓到老鼠才是好猫，抓到大老鼠就是牛猫。
我恍然大悟。
其实《皇帝的新装》中的皇帝，也知道自己是没有穿衣服的，光着屁股的感觉自己肯定更真切。但他一定要把仪式演下去。演下去，他还是皇帝。演不下去了，他就成了小丑和罪人。
所以，皇帝当然要演下去了，而且还要昂起头，装模作样，让无数的人跟在后面，托着那条并不存在的后裙。
当我们都对错习以为常，错就成了正，曹雪芹说，假作真时真亦假。
可怕的是，我们都被格式化了，我们再也回不到一个正常的教育生态里去了。我们只能跟在皇帝屁股后面，或高声赞美，或随声附和，或沉默不语。偶有一个孩子捅破了真相，所有人都会转过头来，露出诧异的神色，哈，这个傻瓜，以为就他一个人知道！
张爱玲说，在中国教书真难，又要做戏，又要做人。做人是应该的，关键是做戏，像一个小丑。